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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门猪事

金曾豪 

鼎好婆在石库门里那个废墟上靠着围墙用乱砖砌了间小屋,在里头养起了猪。不久,我妈也仿照?#25490;?#20102;个小屋,准备养猪。

那条小猪买回来时,小屋还没弄周齐,就在?#22909;排?#22534;柴的小披间用乱砖围了个墙角作为小猪的暂住地。

这是一条胖嘟嘟的小黑猪。咻咻的小鼻筒嫩嫩的,毛茸茸的小耳朵还没有耷拉下来,小眼睛是双眼皮的,眸子清澈,有微翘的睫毛,小蹄子更如名牌皮鞋似的精致得不得了。小猪的妈妈把它打理得干?#21024;?#20928;的,谁见了都想伸手去摸摸它。

小猪是我妈?#21491;换?#20892;家买来的,是直接从猪妈妈的乳头上扯下来的。“从猪妈妈乳头上扯下来”这句话一下子就感动了我?#20999;?#22969;几个,就觉得这小猪特别可怜,都想着好好对待小?#19968;鎩?/p>

我们在临时的小猪圈内填了一块旧棉胎,还堆了一捧干爽的、散发着阳光香味的稻草。二姐仔细地把干草弄蓬松,认真得就像在为小猪整理床铺。小?#19968;?#20045;离母?#24120;?#23396;苦无依,心存?#21024;澹?#38075;进干草堆就不?#19979;?#38754;,时不时在里头咕咕地哭泣?#32531;?#26469;饿了,不得不钻出草堆来,用前爪攀着乱砖墙奶声奶气地哼叫着讨吃的。二姐先是喂它粥汤,后来又弄来一点麦乳精冲给它喝。尝到美味,小?#19968;?#20852;奋得耳朵竖直,小尾巴一个劲地摇——呀,呀,世界上竟有这么好吃的东东啊!?#21592;?#20102;,小?#19968;?#21448;钻进草?#35759;?#36215;来。这回不哭了,在里头不顾一切地呼呼大睡。

初春时节,晚上还是蛮冷的。二姐弄了一个空盐水瓶灌了热水塞进草堆让小猪取暖。或许因为这个温暖的盐水瓶,小猪在离开娘怀的第一个晚上表现得还算有风度,至少我们没听到它哭爹喊娘。

我们的玩伴中有个姓诸的,都叫他小猪猪,为了区别,我们把这条真真的小猪唤作小胖胖。“人怕出名猪怕胖”,对猪来说,胖可不是好事呢,可我?#20999;?#23401;子在和一头小猪相处时,是?#25442;?#24819;到今后会杀它的。

过些日子,小胖就被?#39057;?#30707;库门里那个简陋的猪屋去了。我妈抱着小胖离开时,小胖挣扎着,哇哇叫喊着,请求我们救下它。它是不愿意离开这个刚刚熟悉的小窝、不愿离开给它麦乳精和盐水瓶的小主人呀。

小胖发现在新的住地还是能常常见到我?#22681;?#24351;的,?#22836;?#24515;了。在宽敞的猪圈里,一只小小的猪显得愈加孤苦伶仃。我们在一个角落里给它营造了一个新的干草窝,小胖很高兴,?#25442;?#20799;钻进去,?#25442;?#20799;钻出来,喉咙里发出唔唔声,表示它的满意和感激。

猪圈里是铺着晒干了的泥土的。这些干土过一?#38382;?#38388;就成肥料了,叫猪窠?#25671;?#20986;卖猪窠灰是养猪人家的一宗小收入呢。也许小胖的妈妈教过它,也许出于本能,小?#19968;?#20174;不在睡觉的角落大小便,即便如此,过不多久,猪圈里还是有了猪圈的气味——一种似乎有点热烘烘的臭。

人骂猪脏,实在是没道理的。你把人家圈住,不让人家去别处方便,把它们当作制造肥料的机器,你还能嫌它们脏么?

人骂猪笨,也是没道理的。?#28909;?#23567;胖,它很快就认得老主人和小主人了,很快就懂得我们的招呼或者呵斥。听到开门声,小胖会欢叫着奔过来迎接,亮晶晶的小眼睛里满是亲热。“唔唔唔……”它在问: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吗?猪的食欲旺盛,总有很好的胃口。没带吃的来,它也不在乎,还是趴在矮墙上摇着小尾巴表示快乐。你能伸手摸摸它,它就更开心了,小尾巴摇得更欢势,把饱满的小屁股?#21363;?#21160;了呢。它把身体横过来,希望我们在摸过它的耳朵之后,再摸摸它的腰和屁股。

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,小胖真正开始了猪的生涯。那时物资紧缺,每天只能给小胖一点点米糠。一点点米糠拌在菜?#31570;?#37324;,再?#21491;?#28857;涮锅水什么的,清汤寡水的弄成小半桶,就?#20999;?#32982;的吃食了。提着这晃荡晃荡的猪食去喂小胖,真有点不好意思呢。当时,养猪是唯一提倡的家庭养?#24120;?#19968;些养猪知识?#36824;?#27867;宣传。其中一点是号召大家给猪喂生?#24120;?#35828;把猪食煮熟会流失营养。我妈坚持喂熟?#24120;?#22987;终不肯喂生食。无论猪?#25199;嗝床睿?#32473;小胖热?#24266;?#27700;地送去,在心理上会好过些。不少人家把稻柴用机器打成柴糠来喂猪,我妈先是不肯用,觉得这是对猪的欺骗,后来还是违心用了,每次去喂猪,都会自语:“罪过罪过,你将就吃点吧。”

猪食下槽,小胖先挑干货吃。它心态好,一个菜帮?#21491;?#33021;嚼山珍海味一样弄出津津有味的声响来。挑完了干货,剩下汤水了,小胖会抬头唔唔?#24178;?#22909;像在嘀咕:噢噢,这也太稀了吧?行,行,那就将就着吧……

?#20999;?#26085;子,田野里那么多的野草在我们的眼里分成了?#22204;啵?#19968;类是猪草,另一类是猪不肯吃的“非猪草”。除了野苋菜、灰蓼头、浆板草、野苜蓿等传统猪草,我们还把一些不知名的野草割回去让小胖试吃。大家都在割猪草,田野里的猪草越来越难寻了。给猪喂水葫芦?#36864;?#33457;生,那是难为它们了,它们实在很厌恶这种一壳水的苦涩的水草。苦涩是猜的,没尝过。

有?#25442;兀?#25105;给小胖带了一株酸姐姐草。这是和小胖开玩笑呢,我们尝过这种草,知道酸得谁也受不了。咬了一嘴草,小胖赶紧吐,尖叫一声逃开去,在墙角里哇哇抗议——嗨,嗨,这玩意能?#26376;穡?#37027;神态活脱脱像一个上了当的孩子。

有?#25442;?#25105;又想?#36864;?#29609;一把,将一条活泥鳅埋在猪食里。它的长嘴巴一插进食槽就感觉到了情况,不动,静静地感受,?#32531;?#26524;断地一口把泥鳅叼住,甩在食槽外;看清楚了,叼起来就嚼——那个美!?#38498;螅?#20961;是我去喂?#24120;?#23427;先会用嘴?#31570;?#36827;猪食里探测一下,看看有没有活食埋在里头。

营养差,又到了“拉架子”阶段,小胖不胖了,瘦了,额上和脸上有不少蛮深的皱纹,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。小胖这个?#20998;?#26159;太湖猪的一种,因为脸上皱纹深,?#24576;?#20316;“二花脸”。

单?#24266;?#20859;的猪的生活太枯燥了,太孤独了。除了睡觉和进?#24120;?#23567;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。一件是拱圈泥。圈里的泥土是专为吸纳排泄物的,时间一长就臭烘烘的,脏。因为无聊,还出于本性,小胖一遍一遍地用鼻筒耕耘着这些臭泥巴。“脏猪”这是被人逼出来的呀。小胖对抗无聊的第二件事是“隔墙对谈”。这里和鼎婆婆家的猪舍只隔着一?#20081;?#20154;高?#37027;劍?#20004;头孤独的猪可?#24895;?#30528;墙交谈。小胖是挺看重和同类的交流的,一谈起来就没个完,神情专注,甚至有点严肃。相信猪是有它们的语言的,是可以作简约的交流的。不过,两头从小就单?#24266;?#20859;的、孤陋寡闻的猪,它们能谈些什么呢?它们谈不出什么的,可同类的声音总是亲切的呀。

这“石库门里”就是一片废墟,为什么不可以把小胖放出来活动活动呢?

我妈猜出我有这个想法,反复警告我不能把猪放出来,说那会让猪“野掉”,野掉的猪难于管束,不长膘。唉,唉,终身囚禁是多么可怕的事啊!

本来干爽的垫圈泥慢慢成了湿答答的猪窠肥了。得出猪圈肥了。小?#31181;?#20110;有了一个到太阳底下走走的机会了!

圈门打开了,小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,傻了?#25442;?#25165;探头探脑地走出了猪屋。它在初夏暖洋洋的阳光里眩晕了?#25442;?#25165;睁开了小眼睛。睁开眼睛,它回过神来了,一溜烟跑进了隔壁猪屋。两头天天交谈的猪,在这一刻第一次见了面。好在鼎婆婆家的猪圈不是短墙而是铁栅栏,两头猪就隔着栅栏行了它们的碰鼻礼。它们咕咕哝哝地哼哼着什么,表示它们的开心和亲热。

重新走到阳光下,小胖忽又记起来什么事,径直往石门那边跑,全不理睬我的招呼。出了石库门,它张望?#25442;幔?#19981;顾我的呵斥,扭着屁股往几十米之外的我家?#22909;排堋?#26174;然,它还记着几个月前的事呢!

猪是很有力气、很有速度的动物,只要它?#32728;?#24230;坚决,人就很难追得上、拦得住它们。

当我尾随着奔进院子时,小胖已在?#22909;排?#22534;柴的小披间里打转转了。它?#32933;?#36824;记得它刚到我家时的临时住处。小胖原地打转,发出咕咕的、表示不满的哼哼——哎呀呀,你们怎就把我的床拆了呢!这?#19968;?#19968;定还记着小时候住在这里时受到的优待,以为回到这里还可以享受甜甜的麦乳精和暖暖的盐水瓶呢。

看看,我们还能骂它们是“蠢猪”么?

在协助我妈饲养小胖的过程中,少年的我一直思谋让小胖避免被宰杀的办法。思来想去,这样的方法竟然是没有的。几十年之后,我终于在长篇动物小说《白色野猪?#20998;行?#26500;了一个猪的别样结局——逃向山林,成了一头野猪。

几个月后,小胖再次进入阳光时,它已是?#35805;?#30528;了。我妈要把它卖了。

左前脚和左后脚绑住,右前脚和右后脚绑住——这样,用一根杠棒就可以把猪稳稳地抬起来装到平板车上去了。

对于这样的待遇,小胖很愤怒,大声嚎叫着表示抗议。猪的脾气好,一生中很少这样大声喊叫,平时都是用哼哼来代替叫唤的。

发觉情况不妙,胖胖把抗议改作了呼?#21462;?#23427;的眼睛是对着我和二姐的——小主人,救救我呀!

可我和二姐能有什么办法呢?

它的呼叫又改作了哀怨——我不想出来的,我从不挑食的,我是很乖的呀……

这些,我和二姐都是明白的。

也许明白了小主人的无奈,当平板车推出石库门时,小胖突然不叫了,它知道命运已经不可更改。它奋力昂起头来,张望着我家的院门。

麦乳精,盐水瓶,干草窝……那是一头猪对世界仅有的留?#24471;矗?/p>

我和二姐都流泪了。二姐蹲着,捧着脸哭。我抱着一棵树,躲在树后哭。

小胖,永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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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责任编辑:浦斐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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